国庆、中秋佳节前夕，中华吟诵广东中心秘书长、广东吟诵团常务副团长刘序老师专程赴沪采访上海音乐学院杨赛先生。杨先生自言，据族谱记载，出身弘农四知堂杨氏，是东汉名士杨震后裔。杨赛先生现为上海音乐学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兼任西安音乐学院教授、安徽艺术学院教授、四川音乐学院研究员，曾为上海音乐学院艺术学博士后、复旦大学中文系博士后、比利时根特大学艺术哲学学院博士后、香港中文大学高级访问学者。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音乐文学、中国音乐美学、中国音乐史学和艺术学理论。学术成就斐然，曾出版多部专著，包括《中国音乐文学》《先秦乐制史》《中国音乐美学原范畴研究》（中、英文版）和《任昉与南朝士风》等。主编《中国历代乐论选》《中华古谱诗词丛编》《中华古谱诗词精粹》《中华古谱诗词歌曲精选》《中华古谱诗词传承与整理》。主编、主创歌曲集《唱响中国梦》《唱响新时代》《听见新江南》《听见新长江》《听见新运河》《听见新雄安》等。主持了包括国家社科基金、国家艺术基金、国家出版基金在内的10项国家级课题以及教育部人文社科基金、中国博士后科学基金等多项省部级课题。荣获了多项省部级创作奖、研究奖和教学奖，并成功培养了300余名卓越的青年艺术人文创新型人才。主创歌曲80多首，整理了古谱诗词歌曲1000多首，主编教材20多册，发表论文100余篇。

杨赛先生主编主创《唱响新时代原创歌曲集》，时代新媒体出版社2021年版

本次采访聚焦于音乐美学和音乐文学层面，并涉及到吟诵的学理和表现技法等问题，杨先生在访谈中分享了他的学术生涯和成就，介绍了他关于中国音乐美学研究成果。他讲了选择研究中国音乐美学的原因，并分享了上海音乐学院在人文教育方面的经验和做法。他认为艺术院校的学生人文素养起点虽略有不足，但高水平的人文素养对艺术成就具有决定性影响。他强调了中国音乐美学理论的重要性，详细解释了包括情感论、语感论、乐感论和美感论在内的四个主要内容，并提出了培养国人的审美观念、形成自己的理论话语体系以指导音乐文学和演唱表演的目标。同时他还深入阐释了中国音乐美学核心理论——中、和，并探讨了“中”“和”在古诗词音乐创作中的体现。以下为访谈实录。

香港大会堂风雅弦歌—宋代古谱诗词音乐会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6周年（2025年9月8日）

刘序：杨老师您好，非常感谢您接受中华吟诵广东中心的专访。去年也是国庆前夕，我前往首都师范大学国学院采访了冷卫国教授，他特别提到您跟他多次参加上海大学主办的中华诗词吟诵大会，同任评委。他极力推荐了您的两本著作《中国音乐文学》和《中国音乐美学原范畴研究》。我也认真拜读了，深受教益。今天，我有几个跟音乐美学、音乐文学以及与吟诵相关的话题，想跟您做深入交流，将您的学术成果和观点分享给从事音乐文学、美学和吟诵教学与研究的人士。首先想请您谈一下您推广中华古谱诗词的近况。

杨赛先生：刘老师好，谢谢您的采访！先说一个最近我有指导的活动。就在9月8日，为欢庆新中国76周年华诞，喜迎25周年会庆，广州大学音乐舞蹈学院、香港中西区妇女会与香江艺术团在香港大会堂合办“贺国庆「风雅弦歌」宋代古谱诗词歌曲⾳乐会”，为观众送上16首整理编配的宋代古谱诗词歌曲演唱，包含了宋代诗人苏轼、陆游、蒋捷、周邦彦、柳永、林逋、欧阳修、李清照的诗词，采用演奏、演唱等现代表演体系，在舞台上呈现中国典籍中以特有形式记载的珍贵传统文人歌曲。

香港大会堂赠送香港中西区妇女会贺匾（2025年9月8日）

刘序：我在新闻上也看到了，包括中央人民政府驻港联络办相关领导、原港区全国人大代表、原港区全国政协委员，香港福建社团联会、香港岛各界联合会、香港中西区妇女会会长、主席等主要负责人，广州大学音乐舞蹈学院院长和香江艺术团副团长都参加了，群贤毕至，盛况空前。

杨赛先生：是的。这场音乐会是对中华美学精神的生动且具现代性的诠释，既是学术的盛会，又是音乐的盛宴，很多重量级的领导嘉宾专家学者都有出席。 为纪念苏轼辞世1024周年，我们在黄州安国寺举办苏轼诗词歌曲音乐会和讲座。国庆期间，我们还将赴澳门理工大学举办宋代古谱诗词学术交流会。为纪念陆游诞辰900周年，我们还将在绍兴文理学院举办陆游诗词歌曲音乐会与研讨会。

同济大学听见新江南原创歌曲音乐会（2024年9月25日）

刘序：您的《中国音乐美学原范畴研究》中文版和英文版出版，受到学界的普遍关注，能否请您谈下中国音乐美学的治学经历？

杨赛先生：我是从2006年7月到上海音乐学院工作，至今快20年了，当年12月份我就申请了上海音乐学院艺术学音乐美学方向的博士后，跟随中国音乐美学学会前会长，本届中国音乐美术学会名誉会长，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学系原主任韩钟恩教授从事音乐美学研究。我本科念的中文系，硕士和博士专攻古代文学。从事音乐美学博士后研究，我就在西方音乐美学、音乐美学原理和中国音乐美学这三个研究方向中，选择了跟我最有学缘的中国音乐美学。中国音乐美学是由中央音乐学院蔡仲德教授奠定的，蔡教授是冯友兰先生的女婿。音乐美学不是中国的传统学科，本是一个西方的学科。1920年，上海音乐学院老院长萧友梅博士在《乐学研究法》中提到我们要建立中国音乐学研究的方法体系，那么必须要有一门学问，叫做音乐美学。

刘序：音乐美学具体是一门什么学科，涉及和研究哪些问题？

杨赛先生：音乐美学是一门交叉学科，它是将美学与音乐学相融合的一门特殊的人文学科，具有双重学科属性。从1920年至今，中国音乐美学走过了105年的历程，我们一方面是引进西方音乐美学，另外一方面将西方音乐美学本土化。为什么要本土化？因为中国音乐美学本身就有大量的史料和观点指导过中国音乐实践，影响着中国古代音乐的审美品格。所以我们完全可以从中国的音响史实和音乐理论中提取元素，创建中国音乐美学。蔡仲德先生写了《中国音乐美学史》、《中国音乐美学史资料注译》，还做了《乐记》《声无哀乐论》的注译和研究。

当然，还有一些中国音乐史家像吉联抗先生对中国古代音乐的史料也做了大量整理工作，王子初先生开拓了中国古代音乐考古学。新一代学人，面临着怎么样建构中国音乐美学范畴及其理论体系的命题。我自不量力，担当了这个学术使命。花了三年的时间，草成了《中国音乐美学原范畴研究》。2009年，我申请了复旦大学中文系博士后流动站，跟随汪涌豪教授从事《乐记》集注集校的研究。

杨赛著《中国音乐美学原范畴研究》，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年版

2015年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了我的拙著《中国音乐美学语言范畴研究》，2020年该书受到国家社科基金中华学术外译项目的资助，被华东政法大学外语学院马莉教授翻译成了英文，2021年在新加坡世界科技出版社出版，这是我国第一本英文版中国音乐美学著作，我也感到很欣慰。中国音乐美学终于能够和英语世界便利交流。我的好朋友，加拿大雨苇教授，对中国的音乐美学的原理和原理论非常感兴趣，那么这本书就大大方便他对中国音乐美学的理解。

杨赛著，马莉译《中国音乐美学原范畴研究》（英文版），新加坡世界科技出版社2021年版

刘序：能请您也谈下中国音乐文学研究的治学经历？

杨赛先生：我进入上海音乐学院教书，主要承担大学语文教学。这是由华东师范大学徐中玉先生开创的大学人文课程。在中国大学现代化过程当中，先贤把学习人文知识作为非常重要的课程。无论是理工科院校、医农学院校，还是艺术院校，人文素养是非常重要。一个人如果人文素养很低的话，在艺术学、理学、工学、农学、医学方面也不一定能够取得很高的成就。有些人认为，学艺术的人文素养要求低一点。最终我们看下来，还是那些人文素养的艺术家，走得正，走得远，走得高。上海音乐学院非常重视本科生、研究生的人文教育。我从2006年开始，一直给上海音乐学院的本科生上大学语文课程。我们的教学体系和教材都跟普通高校不一样。上海音乐学院是一所音乐高等院校，学生考进来的时候，语文的阅读写作和交流能力比好的普通高校学生可能就要稍微低一点。

杨赛编著《中国音乐文学》，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版

上海音乐学院每间教室都有钢琴，我们是建立在听觉基础上的学校。我们要把大学语文听觉化。我们选了很多诗词音乐，有吟诵的，也有创作的。我们选来选去，把古谱诗词作为主要内容。古谱诗词流传到今，已经成为声乐经典。大概从2008年开始，我给博士、硕士、本科生、留学生、访问学者讲授这些课程。我们就有一个非常强烈的愿望，把散落在众多古籍中的古谱诗词编到一个体系里，按照时间分成先秦、汉魏晋南北朝、唐五代、北宋、南宋、金元、明清七段，便于我们教学，也便于对整个中国音乐文学艺术演进史有一个比较确切的掌握。

杨赛主编《中华古谱诗词歌曲精选》，上海音乐出版社2023年版

我们用《中国音乐文学》上课，就很容易。《中国音乐文学》选辑先秦到清代的经典古谱诗词210首，从本科生到博士生的曲目量都足够了。怎样呈现这些乐谱的声音，是我们面临的考验。乐谱毕竟是死的。有的乐谱已经距今1000多年，如《风雅十二诗谱》；有的乐谱已经距今六七百年，如熊朋来《瑟谱》；还有的乐谱可能距今三四百年，如《九宫大成南北词宫谱》《魏氏乐谱》《碎金词谱》和《碎金续谱》。我们要把这些死谱子变成活声音，就需要理论支持。否则，你怎么知道我们转换的声音是对的呢。我们要将中国古代音乐遗谱转化成为现当代的新声，新时代的听觉。

安徽艺术学院《魏氏乐谱》古谱诗词传承研修班（2024年8月25日）

刘序：能详细谈谈这个理论是什么吗？

杨赛先生：这个指导性的理论就是中国音乐美学。萧友梅先生在1920年写的《乐学研究法》里就做了规划。我们在《中国音乐文学》前面拿出四章来讨论这个理论问题。这四章分别是《情感论》、《语感论》、《乐感论》和《美感论》。要把这些古谱诗词的词和旋律都唱得很好，首先需要有中国人的情感体验。你对中国人的喜怒哀乐好恶惧，有自己非常丰富的情感体验，你才唱得出来。李白、王维、杜甫、白居易、苏轼，离我们已经很远了，但人的情感是相通的，你喜欢谁不喜欢谁，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你想到哪去不想到哪里去，大家都是可以引起共鸣的。

美国中田纳西州立大学音乐学院中国音乐文化讲座（2024年10月3日）

第二是语感论。我们中国声乐为什么跟西方声乐不一样？因为中国声乐的歌词是中国语言。我到美国纽约卡耐基音乐厅去看世界著名歌唱家开演唱会，他当然只能用他熟悉的语言唱，不可能根据拼音来演唱中国歌曲。我们在学习中国音乐文学的时候，对中国的语言要有自信，要非常清楚地去研究中国语言的单位字、词、段、句、篇；要研究中国语言的押韵，要研究中国语言的用典，要研究中国语言的意境。要去研究中国人讲话的重音在哪里，中国人讲话的重音在词头。还要研究中国人的语速是多少，中国人讲话的神态是什么样子的。这些东西再结合乐谱，你才知道唱歌的是个中国人，唱出来的是中国人的情感，表达的是中国人的生活。贺绿汀老院长说，我们可以让西洋乐器说中国话，但是我们唱歌不能洋腔洋调，必须得讲中国话，不能装模作样。你讲出来的中国话像意大利语一样，肯定不能被接受，对不对？我们唱歌中国歌，不管你是美声唱法，还是民族唱法，还是通俗唱法的，必须得给讲中国话。

西安音乐学院诗词音乐会（2023年11月9日）

第三是乐感论。我们要对中国的乐器要有乐感，笛子、箫、古琴、二胡、古筝、鼓、锣，这些民族乐器一旦加入到古谱配乐中，将极大地改变这个音乐的色彩。比如说古琴作伴奏，那么你的人声和琴声人琴合一，不能琴是琴，人是人。比如（唱）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这是柳宗元的《渔翁》，后来编成琴曲就是《极乐吟》。为什么唱的是这样的？因为人声要贴合古琴的泛音，所以唱出来是这种感觉。古琴为什么是泛音？因为古琴要模拟水波荡漾的情景。我们站在教堂里不可能唱出这种歌来，因为没有这样的生活体验。我们说乐感是大乐与天地同和，是对天文、地文、人文知识的综合全面反映，然后形成了乐感。当然，我们在琴房里面对着钢琴练声也是你的乐感之一，音乐需要音准，但是在音准的基础之上更需要对音乐的感觉。音乐有强弱，音乐有快慢，音乐有虚实，音乐有内外，音乐有上下，音乐有左右，音乐有前后。如果你只是从音乐有音准的话，那么太简单了，不是这样的。在音准的基础上还要做渐强、渐弱、渐快、渐慢，往外放、往内放、往上放、往下放，有很多种，所以乐感是一个非常丰富而复杂的东西。

美国中田纳西州立大学中国诗词歌曲音乐会（2024年10月4日）

最后就是美感论。我们很多人唱歌，他的穿着、他的声音、他的表达，不一定都是美的。如果你不形成中国人自己的审美观来唱，你唱不了中国歌曲。比如说你要按照西方的大歌剧来演唱，中国的民族小调唱不了，因为你无法用声音塑造出典型的中国人形象。我们用声音表达中国人的喜、怒、哀、乐、好、恶、惧，其目的是为了很好地显示中国人的情感，塑造一个中国的人物形象，表达中国人的德性观。这是中国人的价值观、世界观、方法论的体现。这个审美观如果不建立，你唱什么，怎么唱，都选不好，更别说把这个歌唱得非常地符合中国人的审美期待。

加拿大卡尔顿大学中国新年音乐会（2019年1月25日）

刘序：可否具体说说审美追求和品位对音乐体裁和风格之间的关系？

杨赛先生：近现代中国音乐的发展，最终的目的是为了面向21世纪的中国大众，不是要请哪个洋人来做评判或者到国外去拿奖，我们要培养中国自己的审美，就像我们穿衣服、吃菜一样，我们要培养中国的菜品和衣品。中国音乐要有自己的审美，有中国的乐品。我们要从唯洋是从的禁锢里脱离出来。那么，我们从哪里找到这些理论呢？从大家都非常熟悉的《文心雕龙》里来，从唱论里来，从中国音乐美学元典里来。我们从中国的经、史、子、集，尤其从诗文评里面，把这些理论提炼和概括出来，形成中国音乐的话语体系、史料体系和理论体系，对中国音乐文学，对中国音乐表演提出指导。如情景交融、虚实相生、意象意境，这些都是我们的独特理论。

杨赛先生赠华东师范大学图书馆副馆长魏明扬先生共同展示诗词古谱书法（2024年10月29日）

杨赛先生捐给华东师范大学图书馆的书法和书籍（2024年10月29日）

刘序：刚才突然想到，以前我们学朱自清先生的《荷塘月色》，他住在清华园西院，晚上在月下赏荷，文中他用了通感的修辞法，通感跟音乐美学是否也有关联呢？

杨赛先生：你讲到通感，我也有体会。我们很多人以为音乐只有一种听觉，其实不是的。音乐是以听觉为主，引导视觉、嗅觉、触觉、味觉和幻觉，才能够形成一个感知，单凭听觉是没有办法形成感知和形象的。比如（唱）“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见诸《碎金词谱》。你看，“西塞山前白鹭飞”是上面的视觉，“桃花流水鳜鱼肥”是下面的视觉，“鳜鱼肥”其实是味觉。根本看不见鳜鱼，只能想象鳜鱼很肥美。通过视觉、味觉、触觉，然后得出你的结论是什么呢？得出结论是这样的，（唱）“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回归自然的生活是很惬意的，而名利场的生活是非常局促的。标举的是道家的哲学。你看一首诗，通过听觉引导你的视觉，和味觉，最后并不是说声音很好，而是做个渔翁挺好，规劝要舍弃名利。只有舍弃了名利，心情就愉快，过得就很充实，也很长寿。所以，这个就是美感，背后是价值观。

美国中田纳西州立大学中华古谱诗词诗书画乐展（2024年10月3日）

音乐是通过与听力培养人的通感，通感越越敏感，听力越敏感，视觉越敏感，触觉越敏感，味觉越敏感，美感就提升了。诗歌是最好的美育内容，中国美育、中华美育精神的元宇宙就是诗词，最集中的美感都体现在诗词里，所以我们对诗词的学习和接受不能够再简单地聚集于作者是谁，典故是什么，分为几层，押什么韵。周代以来歌诗成为一个非常发达的价值体系，还可以往前追溯到舜。舜以弦歌治国，通过歌曲来实现国家治理，通过丰富各种感觉，打通通感，调正价值观，推动社会前进，形成许多的君子人格，使人德性得到提升，培养人向善的心智，诗词就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要比小说和戏剧的凝聚力更加大一点。

安徽艺术学院《魏氏乐谱》古谱诗词传承研修班开班式（2024年8月25日）

刘序：您的阐释非常深刻。您刚才谈到四感说，这本书里面有一章专门谈到“和”。您说到这个“和”是中国音乐美学的核心理论，分为四个层面，物理之和、政治之和、神人之和，还有最后一个是天地阴阳之和。其中特别提到和声、美听。和声、美听怎么理解？我想很多搞音乐文学创作或者是吟诵的同行，应该是对这四个字比较有感觉，想请您具体诠释一下它的含义。

杨赛先生：首先我讲一下和声的问题。很多人认为中国的诗词音乐，中国古代的声乐和器乐没有和声，所以要比西方的音乐落后，这个是很错误的看法。根据一般的音乐常识，只要有两个以上的人表演同一个旋律，在表演得很熟练的情况下，声音一定会分叉，一定会想出一个跟旁边那个人不一样的音高，扩大纵向音程的关系，更加丰富的表现音乐，这就是和声。如果五个人一起唱，唱的熟了以后，开始自觉出现和声，高音往高走，低音往低走。这是情绪表达的需要，也是音乐创造的需要，没有谁会唱100遍还唱同样一个音高，人多一定会出现织体，和声就是声音相合，是一个非常重要的现象。这个现象可能首先是个动物的现象，你比如说两只鸟叫，音高肯定不是一个音高，叽叽喳喳。人肯定比鸟要聪明一点，老子把这叫做音声相和。

安徽艺术学院《魏氏乐谱》古谱诗词传承研修班音乐会（2024年8月25日）

中国人有自己的和声，中国和声的最高的境界是神人以和，就是人的声音能够通神。人和人之间当然要相和。我们把“和”作为一个中国的声音的最高审美，这个“和”如果从纵向来讲就是天和人要相和，地和人要相和；横向来讲，人和人要相和。如果从个体和整体来讲，人跟社会来讲是政通人和，政和人要和。“和”是一个外在的概念，又是一个非常内在的概念。我们唱歌、吹笛、打鼓都需要气。气不集中，声音就是散。在中国人看来，最重要的气就是和气，一团和气。你鼓打多大的声音，要跟锣、钟、二胡和在一起。你不能鼓打很大，那边的二胡声音很小，那不和气，整个音乐肃杀之气很强，不圆融，打出来的鼓声没有轻重，没有谦让，没有迎送，就不是和声美听。和声美听是中国的哲学。我们要树立自己的审美观，唱中华古诗词，不能太激烈，不能太激进，不能没有中国人的哲学，我们没有这样的歌选进来。

杨赛先生题赠著作《中国音乐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