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白马的风景

文 / 图   

李向伟

马之为人类赞美的对象，史不绝书。其著名者，有项羽的乌骓，关羽的赤兔，李世民的昭陵六骏，等等。它们皆以服务人类的坐骑而被称颂。

然而，我的画马却意不在此。庄子云：“何谓天？何谓人？……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是故，我笔下的马皆无缰辔之累，它们置身于天地之间，星空之下，无羁而自在，独立且自由。有朋友见了，说它是“自由而高贵的精灵”，我听了，亦不置可否。盖因在不同读者那里，艺术符号本就允许歧义的存在。正所谓“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汉姆莱特”。从接受美学的角度看，这种歧义纷杂的解读恰是对原文本的二度创造。

说回“牛马四足”的自由，那其实是人类的终极理想。在现实中（尤其在人与自然皆已高度异化的今日），它已成为可望不可即的乌托邦。事实上，面对“自由与困境”之悖论，先贤卢梭早有洞见：“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撇开卢梭原话的社会学语境不谈，单是作为自然人的我们，也难逃生而为人的种种枷锁。比如生而必死的宿命，比如无法超越的时空，以及那些已知未知的不可抗拒的因果，等等。某种意义上，人们对于自身命运的种种反应，都可视为对“自由与困境”之悖论的诠释。有悖论，便有张力。有了张力，故事才好看，生命才精彩。

两千多年前，有公孙龙氏提出“白马非马”说，将人引入哲学和逻辑学的争辩。今吾作白马图，固无那般深意，仅欲借白马这一符号聊寄情思而已。至于手法，则是从现成的图像中拈出一些本不相干的场景与道具，依照某种逻辑将它们重新组合，酿成一种别样的情境。而这情境的解读，则全盘交付于读者。当然，这手法在众神狂欢、乱花迷眼的今日，自然了无新意。只是为了意思的表达，已顾不得新与旧，唯愿语词中肯一点，达意便好。

放眼当下，ChatGPT来势汹汹，正欲以其无所不能的手段颠覆着人类的文化，令眼前的一切真假莫辨。相形之下，人类曾引以为傲的种种艺术手段皆不堪一击。这也为“绘画已死”的时代论调提供了新的证据。面对这样的时代巨变，我所困惑的是：作为一名传统意义上的图像生产者，除了固守毕生热爱且难以割舍的手艺，并藉此表达一己的静观之外，还能做些什么？

截止目前，我没有答案。

坦率说，我对这手艺的未来有点悲观。它之为人工智能所取代，只在早晚。或许，唯有那无羁的思想和自由的创造，可以超脱于AI的掌控，翱翔云端？

眼下，我且跟随我的白马，沿这未知之途走下去，且行且思，静观其变。

2024年12月

《通往无人区之路》 纸本水墨150cm x 190cm

《通往无人区之路》（局部）

《彼岸-1》 纸本水墨116cm x 168cm

《彼岸-1》（局部-1）

《彼岸-1》（局部-2）

《彼岸-1》（横屏观看）

《彼岸-2》 纸本水彩148cm x 156cm

《涂》  纸本水墨160cm x 118cm

《泊》 纸本水彩108cm x 152cm

《泊》（局部）

《空谷无风》 纸本设色196cm x 112cm

《第四纪冰期的月光》 纸本水墨172cm x 186cm

《第四纪冰期的月光》

第四纪冰期约始于258万年前，终于1-2万年前。史前巨兽猛犸象即生存于该时期，并于公元前2千年左右灭绝。

唐人王昌龄写“秦时明月汉时关”时，距“秦时”不过九百年。而第四纪冰期的月光历经258万年的亘古时空，照耀竟至今天……

《日暮乡关》 纸本设色116cm x 190 cm

《日暮乡关》（横屏观看）

《朝露》 纸本水彩102cm x 136cm

《朝露》（局部-1）

《朝露》（横屏观看）

《朝露》

硕大的花朵

在氤氲的夜气中绽放

雕塑般的花瓣上

有露珠悄然凝结

仿佛暗夜酿成的泪滴

亦真亦幻，无悲无喜

夜幕渐退，旭日升起

朝露亦终止其喃喃梦呓

她在拥抱阳光的那一刻

瞬间化为乌有

仿佛演绎生命的寓言：

从无中来，归无中去

将人生比作朝露者，代不乏人。

曹操《短歌行》云：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是悲叹。

《金刚经》云：

“一切有为法，

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

应作如是观。”

——是彻悟。

南唐文益禅师云：

“拥毳对芳丛，

由来趣不同。

髪从今日白，

花是去年红。

艳冶随朝露，

馨香逐晚风。

何须待零落，

然后始知空？”

——是禅的空无之境。

《视界》 纸本水彩116cm x 137cm

《视界》（局部）

《星空》 纸本设色112cm x 171cm

《星空》（横屏观看）

《星空》

吾对那些仰望星空者素怀敬意。

康德云：“有两种东西，我对它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它们在我心中唤起的惊奇和敬畏就会日新月异，与日俱增，那就是我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令。”

爱因斯坦仰望星空时，亦感叹道：

“我们能够体会的最美丽最深刻的情感就是神秘本身。它是一切真科学的源泉。没有这种情感，不会惊奇不会敬畏的人，虽生犹死。懂得确有存在之物在我们的知解之外，它显示的最高智慧和最辉煌之美，我们迟钝的感官只能略知其皮毛——这种认识，这种感觉，乃是真正虔敬的中心。”

如今，埃隆·马斯克又将目光投向火星，试图为地球上的人类探索新的栖息地……

——正是那些思想家、科学家和探险家们，引领着人类持续前行……

《殇》 纸本水墨淡彩114cm x 164cm

《殇》（局部-1）

《殇》（局部-2）

《殇》（横屏观看）

《邂逅花期》 纸本设色116cm x 175cm

《邂逅花期》（局部-1）

《邂逅花期》（局部-2）

《邂逅花期》（局部-3）

《邂逅花期》（横屏观看）

《邂逅花期》

《心经》之“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庶几可作此画注释。 

《恍若童话的寓言》 纸本设色116cm x 174cm

《恍若童话的寓言》（局部-1）

《恍若童话的寓言》（局部-2）

《恍若童话的寓言》（局部-3）

《恍若童话的寓言》（横屏观看）

《波普尔的骰子》 纸本设色169cm x 118cm

《波普尔的骰子》　　——三年疫情，缘何骤然肆虐，又倏然没入尘埃？　　——欧洲的天空，何时并将以何种方式散尽阴霾？　　——AI的问世，预示着哪些福祉与隐患？　　——又或者，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到来？　　…………　　噫嘻——世事的发展，不可逆料，一如上帝掷下的骰子，只给世人留下茫然的惊恐与期待。——感谢卡尔·波普尔，指出人类历史中那“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规律”的并不存在，使我们能以另一种清醒，打量这世界，以及它的未来。

《熵之物语》 纸本设色115cm x 177cm

《熵之物语》（局部-1）

《熵之物语》（局部-2）

《熵之物语》（局部-3）

《熵之物语》（横屏观看）

《熵之物语》

通俗一点说，熵增定律（或曰热力学第二定律）即无序度随时间进程的不可逆的增长。举例说，房间不清扫就会积满灰尘，建筑不维修便会倾圮坍塌，而生命无论怎样保养都将不可逆地走向衰老和死亡。

某种意义上，人类的一切努力都是在与熵增定律相抗衡，是知其不可而为之，一如西西弗斯的劳作，无效无望，周而复始。

悲乎哉？壮乎哉？

有意义乎？无意义乎？

上帝俯瞰着芸芸众生，缄默不语。

李向伟

2024年12月

（作者简介：南京师大美术学院退休教师，曾任院长、教授、博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