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夕，中华吟诵广东中心秘书长、广东吟诵团常务副团长刘序老师赴广西桂林专程拜访八十八岁高龄的广西师范大学文学院退休教授、广西语言学会首任会长、广西师范大学方言研究所所长、全国汉语方言学会理事、中国应用语言学会理事刘村汉先生。刘先生是湖北随州人，研究方言的大家，先后参加了“六五”、“七五”、“八五”国家重点项目的研究，策划和组织了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十五”科学研究课题桂北平话与推广普通话研究”（丛书）的调查、撰写工作，任执行主编并编著其中的《桂北平话与农村推普》，指导了《广西汉语珍稀方言语音研究》的成书过程并任学术顾问，退休后在《桂林师范高等专科学校学报》开辟了“广西汉语方言研究”专栏，担任主持人。以下为访谈实录：

（接上文）

刘序：您在方言普查方面也做了很多工作，2024年4月在贺州学院文化与传媒学院举办了“第一次全国汉语方言普查成果汇编·广西”项目成果专家审稿会，会上您表示广西方言普查材料汇编是广西特色语言文化的重要成果，它的出版对方言研究工作具有重要的时代意义。您能否谈谈这套材料的汇编情况和其重大意义。

刘村汉先生：哈哈，你为这次采访准备得真是充分，连这个信息都搜集到了。那次我是为他们博物馆捐赠书籍去的，碰上了，会上都是方言学界的老朋友，我也就不客气地讲了几句。

贺州学院在邓玉荣教授的主持下建成贺州语言文化博物馆。放眼全国，高校有博物馆不新鲜，高校的语言文化博物馆，或许只此一家，难能可贵。博物馆已获广西区级认证，正式备案，并得到国家语委和自治区财政、教育厅建设经费、各种项目经费共700万元，为他们团队的语言文化研究奠定了雄厚的物质基础。他们的团队也得到锻炼提升的机会，方言和民族语言研究的成果丰硕，被誉为广西方言学界的一面旗帜，飘扬在桂东北，光耀九州。他们辛勤耕耘、艰苦奋斗的精神令人刮目相看，誉满华夏。

广西汉语方言普查成果汇编的项目我知道，并且提供了我所收藏的二十多个方言点的同音字表原件和《广西汉语方言概要》纸质油印本及CAJ版本。

教育部《关于汉语方言普查工作的指示》(1956年3月20日)，以广西师范学院（广西师大前身）为依托，由高校教师杨焕典、梁振仕、李普英牵头，组织区内语言文字工作者，于1958至1960年初，利用《汉语方言调查简表》，在全区范围调查了33个方言点，整理成33本网格式同音字表。在此基础上，用三个月编写成《广西汉语方言概要》(初稿)。于1960年8月油印成册，没有正式出版。那年我读大三，暑假参与了调查和整理工作。

这次贺州学院再续前缘，刘宗艳博士负责申报“第一次全国汉语方言普查成果汇编·广西” 课题，由国家语委科研规划领导小组于2021年批准立项，成为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专项任务。他们投入巨大的人力财力，把那次调查的全部材料输入电脑，厥功至伟，作为亲历者，我感到无限欣慰。

刘序：您提供所收藏的原件对学院博物馆来说非常珍贵，作为早期方言调查的一手材料，兼具历史和学术双重价值。

刘村汉先生：第一，脱胎换骨，华丽转身。那年头，物质匮乏，办公用纸都是土红色的再造纸，纸面粗糙不平，甚至还有没有充分捣碎的稻秆屑，加上学生蜡纸刻工笨拙，字体混乱，印出来的东西真是“不堪卒读”。国际音标和线形五度调号，更是“惨不忍睹”。贺州学院对原件作了去污处理，扫描之后，录入电脑，修订错讹，汉字和音标符号规范统一，使劣质印刷面貌一新，并且补充调查了一些新的材料，将原来30多个点的同音字表重新编排成为《字音对照表》。脱胎换骨，不仅便于阅读，利于当代研究，而且可以永久保存，将来进入国家语言数据库，流传千古。课题组成员不畏艰辛的工作精神，严谨认真的工作态度以及按时按质的工作成效，完成了内容完整，语料准确，格式规范的高质量成果，受到评审专家的赞扬。

第二，内容宝贵，值得投入。这批资料，是广西汉语方言田野调查的首次记录。此前有过几种方言资料，其理念、途径和方法都跟现代方言的调查、记录和研究不可同日而语。那些材料都没有经过严格意义的田野调查，1960年的这批材料才是区内首次基于田野调查的成果。

《广西汉语方言概要》第一次比较全面地描述广西的五种汉语方言，全书分五章，分别介绍“桂北官话”“桂南粤语”“全灌话(桂北湘语)”“广西客家话”“平话”。分上下两册装订。每章概述之后，详细描写一至三个方言点的音系，桂南粤语描写了三个点的音系，客家话重点介绍了陆川话。音系末尾有该方言所调查各点的声韵调比较。最后简略介绍词汇和语法特点。它以完整的体例记录了一个时代方言，保存了一段地方文化，至为宝贵。例如，客家话的“凡帆梵范犯範泛法”等字(咸摄合口三等唇音)，调查到的三处都读闭口韵(m/b韵尾)，现在除了“凡帆”之外，一般都读成“贩”(范犯範泛)“发”(法)的音(n/d韵尾)。词汇方面的“厨官佬”(厨师)、“头拿”(脑袋)“照热兰”(向日葵)，也很少有人知道。贺州学院的投入是值得的，它反映了邓玉荣团队的学术眼光和历史担当。

第三，赓续文脉，告慰先贤。1960年前后，物资极度匮乏，口粮减量，下乡调查人员，高价向农民买米饭，空口白饭，囫囵吞枣，聊以安慰辘辘饥肠。回学校后，又奋力赶工，挑灯夜战，在三个月时间内编印出来。当年各省同时启动，结果没有几家印出“概要”。

然而，成果的命运也就到此为止。此后，运动不断，政府也难以顾及这方面的工作，以致沉寂多年。材料放在墙角，几十年没人理睬，几次搬迁教研室和大扫除，都险些当作废纸处理掉了。我感到危险，检了两份，一份送到图书馆，一份自己留下，后来送给贺州学院了。如今贺州学院，变废为宝，刮垢磨光，恢复了它的面貌，重见天日，并且增添内容，绘制分布地图，使它换发新的光彩。

30多个方言点的同音字表和《概要》，浸透了前辈学者的心血。而今，当年的学生已经年且九十，那批老师大部分已经作古，如果英灵有知，面对他们成果的新生，当会含笑九泉。

刘序：1980年广西语文学会成立，首任会长秦似先生在会上作了《从广西看普通话推广问题》的发言。2006年广西民族出版社出版了《桂北平话与推广普通话研究》从书12册，您作为执行主编并编写了其中一册——《桂北平话与农村推普》。在您看来普通话的推广和地方方言的保护如何兼顾，推广过程需要注意哪些方面问题。另外也请您介绍下桂北平话(汉语方言平话的次方言之一)的分布和语音特点以及和古汉语的渊源。

刘村汉先生：先说桂北平话吧。《桂北平话与推广普通话研究》（丛书，广西民族出版社,2006）是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十五”科研课题，同时也是广西壮族自治区教育厅和广西壮族自治区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的科研课题，2002年11月启动，2005年12月结题。这个书名反映了当时语言类课题申报的背景。

归纳方言特点，一般是跟古代汉语的《切韵》作系统对照，分别概括他们的承传和变异。我们发现，桂北平话跟湘语、粤语相同的特点各有6条，而跟周边所有方言都不同的特点也是6条。最后将桂北平话的特点概括成两条：1.古韵母在桂北平话中分布面广，最多的是一个古韵母分成现在的12个韵母。2.桂北平话韵母来源多头，一个今韵母最多来自35个古韵母。古音系统在桂北平话中高度耗散，看起来就像百衲衣，这是广泛吸纳而不及整合的结果。这种情况，跟桂北平话人小股迁徙、多处居留的历史相吻合。桂北平话韵母的耗散改变了语音的结构系统，也就改变了原来的语音面貌，它“六亲不认”，“六亲”也不认它，放在哪家谱系里都不合适，只能独立门户，自成一家。

总起来说，桂北平话是分布在广西东北部桂林、贺州两市境域的一种混合型汉语方言，主要的语音特点是，古全浊声母今读塞音、塞擦音基本不送气，鼻音韵尾大量脱落和韵母的高度耗散，没有塞音韵尾，多数地点的入声收尾是无塞促音，声调5到8类，入声调1到2类。

《桂北平话与推广普通话研究》丛书制作过程中，通过一个大型项目，组建了一支队伍，特别是培养了一些跨行人员，开辟了一个研究平台——桂林师专学报“广西方言研究”栏目，被中国社科院的专家称为方言研究的“广西模式”。在后来的推普工作、语音数据库、语保工程和桂南平话丛书的调查研究中，这支队伍发挥了重要作用。一位博士告诉我，这套书成就了好些位硕士和博士的学位论文。

关于推普，那时在广西城镇谈推普已经是马后炮了，因为广西的推普动手早，成绩比较好，尽管绝大部分带着“地普”味儿，不得不承认是普通话。稍后我们作“语言资源有声数据库”调查的时候，在市区和县城物色纯粹方言的发音人很是困难，不得不到郊区或乡镇找人。所以，我负责编著的《桂北平话与农村推普》（国家语委“十五”规划科研重点项目子课题“桂北平话与农村推普”），主要针对农村，特别强调要把乡镇小学、初中的普通话教学抓好。

刘序：学习方言的意义和价值在哪里？如何保护传承地方方言？

刘村汉先生：方言的意义和价值在于它是文化的传承、情感的纽带、社会的认同、教育的资源、艺术的源泉和科学的探索领域之一。学习和了解方言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了解当地的历史和文化，增强对社会的认同感和归属感，提高语言能力和文化素养，为未来的发展打下坚实的基础。同时，方言也是我们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之一，应该得到重视和传承。

我们见多了一种倾向掩盖另一种倾向的危害，时刻提醒自己保持头脑的清醒，在工作中尽量做到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依法依规，全面兼顾。

1，在2000年前后的近20年时间里，自治区教育厅和语委组织下宣传《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和推普宣传周活动中，我们走上宣传台，并在大街上设立咨询处，以及接受采访的时候，都注意讲透推普的意义，根据政府有关文件，说明普通话的法定地位是不可动摇的，但是，法律并没有排斥地方话，恰恰相反，给地方话留下了发展的空间。推广普通话是为了推动经济和社会发展，提高公民素质和工作效率;而不是禁止和消灭方言，也不妨碍各少数民族使用和发展本民族的语言。 (1992年国家语委《关于当前语言文字工作的请示》)

2，2000年国家语委下达抽查语言使用情况的任务，我们请示治区语委得到同意，对每个乡镇都作全面调查，收获成吨的材料，经过整理，建立了广西语言资源的家底。后来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广西语言文字使用问题调查研究》《中国语言地图集·广西的汉语方言》（第二版）等科研成果，都是在这批材料基础上做成的。

3，2010年前后几年，在推广普通话检查验收和建设语音数据库的工作中，宣讲推普的意义之外，也讲保护方言的政策，并且针不同的方言，举出方言词例，揭示文化底蕴，触动他们的乡愁。

刘序：确实，不少方言保留着古汉语的字音、词义、语法特点。

刘村汉先生：官话区有个高频词“摮”，原义是击打，最先出现在上古典籍《公羊传》，在广西官话中发展成万能动词“搞”的意思。

客家人管母亲叫“阿㜷mi1”，也是个高频词。古书记载㜷是“齐人呼母”，一度进入通语，唐代有“阿㜷”的说法。

粤语有个词叫“漦”，“差之毫厘”“厘”的繁写体“釐”，下面的里字换成水字。古音“栈山切”，粤语读san，阳平，指动植物的粘液。桂南平话也读阳平san，口水叫“口漦”。这个词也是上古典籍传下来的，最早出自《国语·郑语》，指龙的吐沫。某些方言把口水直接说成漦，读chan2或can2。

这些活在人们口头的例子，让他们回忆“能卖祖宗田，不卖祖宗言”的古训，亲切而崇敬的心情油然而生，充分激发起他们念宗追远的情怀，从而产生热爱母语、保护方言的内在动力。一些地方自动取消了“禁止说方言”的标语口号，发音合作人打消顾虑，积极配合我们，合作愉快，方言调查特别顺利。

刘序：最后一个问题。近年来人工智能是热门话题，人工智能在我国已经取得显著发展和巨大成就。今年西班牙媒体评论DeepSeek（深度求索）缩小了中美在人工智能领域距离。人工智能在教育领域的应用也为语言研究带来了新的发展机遇。《中国社会科学报》在今年1月22日刊登了华侨大学文学院吕晓玲教授《人工智能带来方言研究新发展》一文。早在2011年3月，您受邀到华中师范大学语言与语言教育研究中心为中心教师和方言专业的博士生讲学，就曾提到利用计算机处理方言材料、进行方言研究的方法与技巧。能否详细谈谈？

刘村汉先生：计算机是个好东西，我60岁才开始学习。想学数据库，不懂英文，不敢高攀。在处理广西方言的过程中，发现工作表（excel）就是小型数据库。联系过去处理方言音系排卡片的办法，将《汉语方言调查字表》录入工作表，每字一行，带上北京音和方言的声韵调，该字的反切上下字，以及它们的各种属性：下字的摄、呼、等、调、韵部、洪细、韵尾、平仄、赅韵（平赅上去，用平声韵来概括上去两声），上字的声纽、声组、声系、清浊。每一行就相当于一张卡片。利用工作表自带的排序、筛选和公式等功能，求出需要的结果，成为方言论著的构件。

语音方面可以做出同音字汇、单字音表、北京音或古音与方言声韵调比较从而求出方音特点。词汇方面可以用公式配上读音，检查同一语素读音是否统一，以及变音和异读情况。语法方面，可以用公式配上读音，比较词语搭配类型和格式，从而归纳语法特点。这套办法我称为“方言字音的excel处理系统”，可以用于不同的方言研究，只要把目标方言的声韵调输入即可。曾用于“桂北平话”和“桂南平话”两套丛书，比手工操作的功效提高十多倍。

此外，还可以用于古诗的用韵，古文词汇和语法的研究。我也曾利用开会的机会在好些个场合交流过。近些年也颇关注电脑处理语言和方言的最新进展，自惭能力欠缺，不敢涉足。不过，不管电脑的智能水平发展到什么程度，最基础的东西或称原始数据，音频和字符，还是在于第一手材料的深入调查。

刘序：您的悉心教导，真知灼见，让我们受益匪浅，再次感谢接受采访！

刘村汉先生：谢谢你们！预祝广东吟诵研究会筹备交流研讨会圆满成功！

刘村汉先生（右五）参加筹备交流研讨会

2025年1月20日下午摄于广州